「生日快樂。」

兩人椅子還沒坐暖，白偉就笑瞇瞇的對著紅綾。

紅綾只有發夢才想過。

今年二十有三的生日，居然能在優雅的餐廳渡過。柔柔的燭光，配著清幽的鋼琴聲，感覺就像置身仙境。一向只管收花的生日，與今天比較起來，實在大大不同。

「從來不見你怎樣浪漫蒂克，」，紅綾的臉鮮紅著︰「我們的白偉先生，什麼時候學會這麼玩情調了？」語含譏罵，譏罵著白偉往日的不解溫柔，不懂耍這種華而不實的情調。

白偉「無可奈何」的「唉」了一聲︰「怎麼為世所棄的藝術家，總要受到誤解呢？」然後擺出副飽含冤屈的樣子。這是他們之間的溝通方式。紅綾明白他的把戲，白偉這傢伙，總喜歡擺出一款玩世不恭的模樣。所以她沒有驚訝，只是笑著臉的回應︰「呸。」

但 高興歸高興，紅綾始終會為白偉的錢包著緊︰「藝術家過了今晚，難道可不怕要改行拾荒了？」面對著紅綾的關心，白偉是明白的。但他總喜歡厚顏無恥一番︰「有 美相伴，拾荒也拾得藝術點，何妨？」紅綾嫣然一笑，心想︰這傢伙，六年前六年後也是同一性子。兩人雖認相識已久，但初戀的感覺依然猶在。

白偉向侍應打著訊號，侍應就把早準備好的蛋糕往玫花木製的桌上放。蛋糕上刻著紅色的一行字︰「紅綾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，小偉子喳上」。白偉這傢伙，什麼時候做了變性手術了？男人肯甘當太監，逗紅顏一笑，這是紅綾始料不及的。

不 過，紅綾微笑的衝動有點被瓦解。可能女性對於年齡總是敏感的。看著燭火浮浮的蛋糕，紅綾不禁哀嘆︰「又老了一歲了。」沒等紅綾把話說完，白偉立刻了解到紅 綾哀惜之處，把焦點急急轉移︰「閹人‥‥‥閹人小偉子向紅娘娘請安，願紅娘娘壽與天齊，鴻福齊天。」話畢，學著電視劇的古裝人物，向紅綾打恭作揖起來。年 齡更上一層樓的煩惱，幾秒間後像「閹人的曾經最愛」痛快地被割掉。「許個願吧。」

紅綾閉上眼睛，誠心的合著手。而白偉則在一旁，依著手托著頭，笑瞇瞇的陶醉在紅綾迷人的色彩上。一口「呼」，再「呼」，三「呼」，燭火就被吹熄。忽然化作煙縷的火光，總教紅綾要唏噓，是女性天生的多愁善感吧，似怕著某些東西像會失去。

不過看著一桌子美食的視覺色誘，紅綾很快就釋懷了去，與白偉共進餐著。

妳一口時，我一口；你餵我時，我餵妳；縱然吃了幾口生薑，嘴角也盡是甜美。在這種氣氛下，紅綾的眼晴彷彿得了大近視，對面那個笨蛋的輪廓也好像矇矓了起來。四周彌漫著一種濃厚的童話氣色。

白偉這時伸頭探向紅綾，露著充滿陰謀般似的笑容︰「待所有食物解決後……讓白哥哥帶你去看金魚……」白偉扭著屁股，模仿金魚擺動的姿勢，滿臉淫笑，「‥‥‥看牠們怎麼游水。」不認識白偉的人，聽了這番話後，大概已撥電最近的警察局。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車子的引擎響著聲。這時又不耐煩的響著，似在想向車內的白偉和紅綾抗議︰好了，受夠了，別再找我當電燈泡﹗

一切都十分美好。平時人間的繁囂聲，昆蟲界的吱喳聲，機械界的齒輪聲，都識趣的迴避起來。

車子在一靜默的山上停下。四方八面一望無際，月黑風高。

這 荒山野嶺中，唯獨得他們這對孤男寡女。此刻，紅綾有點意識到白偉的圖謀，心想「怎麼男人都是這樣的」。「很快地‥‥‥」白偉解著領頭的扣子，「有人將叫天 不應，叫地不聞。」白偉高舉雙手，扮著豺狼撲向綿羊的動作︰「嘿嘿嘿，即管喊破喉嚨，破喉嚨也不會聽到。」不過，紅綾沒有驚慌，半點驚慌也沒有。因為她相 信，她相信白偉，是個可負托終生的男人。所以她一點也不驚慌，反而甜絲絲的躺在白偉的懷裏。

「任你使出七十二變‥‥‥」白偉已經完全陶醉在扮演「色魔」的角色，他作狀伸出祿山之爪，「可見過孫悟空跑得出佛祖的五指山麼？」。只顧陶醉在自我情懷中的紅綾，早已聽厭這類說話，懶得答他一句。

紅綾坐在車裏。腦海裏，不知不覺泛起回憶的漣漪。

自 出娘胎以來，紅綾覺得，冥冥之中好像有條紅線，把她和白偉緊緊的綁著。同一街頭長大，一同唸幼稚園，機緣巧合下又一同唸預科，一同唸大學，甚至工作也是一 同。紅綾自己也不相信這是事實。放眼望去身邊的白偉，雖然總表現得吊兒郎當，但她清楚，這，只是他的表面，他不是這種人。

從山上遠眺山下，五光十色，很美。夜空中的月兒，比平日更美。多麼想，多麼想這時空能永遠停留。紅綾想起剛剛生日許的願，發覺與此刻也相差無幾。她覺得，自己已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。

「先睡一會兒吧。」白偉忽然溫柔了一下。望著星空，兩人相擁著，沉醉在飄逸著的溫馨中。此際的冬天，不時刮起寒風，卻未令他們有半點寒意。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眼前的漆黑來了點光明。

張開眼簾。期待已久的破曉晨光，把白偉喚醒。白偉連忙搖著睡得酣甜的紅綾，一手指著車窗外的夕陽。

「怎麼了？」

「讓我隆重介紹這份登場禮物︰活力四射的太陽伯伯。‥‥‥送給妳的，喜歡嗎？」

「哦？」紅綾笑著，「那月亮嬸嬸豈不從此寂寞？」

「不……她不會寂寞。」白偉急急的從褲袋裏取出一個錦繡小盒，「因為她要見證我們的關係。」小盒一打開，一枚金光閃閃的戒指，把紅綾惺忪的睡眼喚然一新。

紅綾早就奇怪了。怎麼今年的生日收不到一份實實在在的禮物呢？「其實送不送也沒什麼關係的了。」她已經不在乎，最重要的是有白偉在她身邊。

但面對這突然降臨的禮物，使得紅綾有點緊張。眼前這枚戒指，是否暗示著些甚麼？

「這‥‥‥」白偉也靦腆起來，「希望妳能收下‥‥‥」

「生日快樂﹗」

‥‥‥

「鈴鈴」、「鈴鈴」，突然，電話聲響起。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這個電話，把白偉從回憶的漩渦中拍醒。

不再有太陽、戒指及紅綾。只有無盡的恐慌，遺留在白偉心裏，。

他，正在家裏，呆呆的望著一輪殞落的夕陽。

一把焦急的聲音鬧著︰「怎麼了？醫院那邊怎麼說？」

「‥‥‥」雖然是母親的聲音，白偉卻提不起說話的勇氣。

白偉的媽媽心知不妙︰「我現在回來﹗」說後，電話就「嘟」、「嘟」、「嘟」起來，但白偉仍呆拿著聽筒，心神恍惚。

窗外只有殞落的夕陽獨守著。

木訥的白偉，腿像被一道枷鎖扣著了。想也沒想過，腳旁的那張白紙會那麼沉重。

細細的閱讀那張紙著︰「‥‥‥腦掃描結果顯示，右腦內側有明顯瘀塞物，初步斷定為腦血管栓塞症‥‥‥有關更進一步資料，需要作更深入的檢查，才能確認。」信裏的一字一句，彷彿懂得妖法，把這個家裏的聲音，統統吸掉。這個家，靜到了極點，只聽到蒼蠅亂舞的聲音。

腦血管栓塞症、瘀塞物‥‥‥雖然白偉與白媽媽此刻不作一聲，但他們心裏是彼此明白的。這封信不是無中生有的惡作劇，這，是一封死神的召書‥‥‥

事情要追溯至幾個月前。

可能由於工作過度，前一陣子，白偉的頭經常赤痛著，即使服了整整半瓶的止痛丸也無補於事。白媽媽擔心白偉的健康，不停催促兒子趕去檢查。而檢查報告的結果，今天就以書信寄回家裏。

雖然現時已有充份的證據證明，腦血管栓塞症並非什麼不治之症。但是，當他們想起已故的白爸爸因病離世的情況，往昔的幕幕，不得不使他們心慌。

白爸爸在白偉懂事前就離世。他也是不幸患上腦血管栓塞症。因為疾病惡化導致腦癌，最終不久人世。病發前的情形，如同白偉一樣。沒有明顯的先兆，只有突如其來的頭痛作警號。經醫生細心扮究致病的因由，結果指出是屬於遺傳病的一種。

腦部疾病，若是遺傳，那麼，下一代也許要承受這種不公平的基因。

遺傳病‥‥‥。一種「避無可避」的感覺，令白偉感到窒息。

窗外的夕陽，差不多被黑夜吞噬掉。

昏暗的家，沒有亮起燈火。

但，即使亮起了又怎樣，那裏可照亮黑得不能再黑的黑暗。

「無論如何，總不能坐以待斃，自己嚇自己。」媽媽打破了沉默。

隔了幾星期後‥‥‥

醫院總是充滿藥水的味道。

白偉緊張地望著醫生，儼如一名罪犯望著法官，等待他的審判。

「深層掃描的結果出來了。」醫生讀著文件上的資料。「這次的檢查的結果，我希望你們有些心理準備‥‥‥」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家 裏的一切在抖震。但，是它們在抖震，還是自己在震抖？白偉已經無力把雙腳站穩，身子任何一部份都在發出害怕的呼聲。前陣子，還走得好吃得好，幾星期後的處 境，就判若兩端。上天這種的「恩賜」，難道不是造物弄人嗎？大好青年，正是享受著青春奔放豪情之際，就被賦予一張死亡令。

昔 日往事，不論開心的、傷心的、委屈的、驕傲的、有趣的、無奈的等等，白偉再也沒心情回憶。好像自從獲知惡耗後，他的腦子就被洗劫一空。所剩的，就只有重重 的無助感。爽朗的臉容，被一層濃濃的灰塗上。平日笑臉的小熊杯，哀了起來；鮮色的掛牆畫，悲了起來；耀目的獎杯，也頓然失色。白偉坐在鋼琴附近，只感到那 鋼琴正奏起一陣又一陣的悲鳴曲。

白 媽媽拍著兒子肩膀，安慰著︰「沒事的。現在醫學那麼昌明，一定‥‥‥沒事的。」但她明白，千言萬語，對這刻的白偉來說，也是徒然。陷入絕望的白偉，根本一 句說話也聽不進去。還是，他還是，一動不動。打從丈夫離逝後，白媽媽就明白到，同樣的悲劇，可能降臨兒子身上。只是，她沒有想到會是如此般快，如此般突 然。

「鈴鈴」、「鈴鈴」。

一把少女聲音急不及待的說著︰「白偉，我買了那套電影的票券，一會兒一起看吧。」

紅綾。她大概還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。

「這‥‥‥」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還是赴約了。「我還有紅綾‥‥‥」想著想著，就這樣，勉強的，把垂死的軀殼拖下街去。

「這邊呢。」奇怪了，怎麼遲了這麼多？即使有事纏身，誤了赴會時間，白偉也會致電通告。但今天的他，怎麼不同了？紅綾滿臉的不解。

不過，她相信白偉。他，總有他的難處。既然白偉不便告之，自己也無必要給他徒加壓力。

「昨天睡得不太好‥‥‥」

在這片遍熟悉的街道，有著形形色色的人。有的為著生計挨餓受凍，有的為著理想披荊斬棘，有的為著種種的原因勞碌不停。但白偉則忽然覺得，他們，是可憐的。生老病死，乃人間的定律，人終歸長埋黃土，有什麼好爭取的？

「寒 來暑往春復冬，看得浮生總是空。名也空，利也空，人生渺渺在空中。夫也空，妻也空，黃泉路上不相逢。日也空，月也空，東升西墮為誰功？房也空，院也空，轉 眼荒郊土一封。田也空，土也空，換來多少主人翁？官也空，職也空，盡是債恨了無窮。金也空，銀也空，死後何曾在手中。車也空，馬也空，人去物存永無 蹤‥‥‥」

眼皮，從來也不覺得有這麼重。人們像遊魂野鬼般在白偉的身旁快速繞著，無視終歸一滅的道理。二十三歲的白偉，這時連吸一口氣也要用上很大的力氣，感覺就像一隻苟延殘喘的喪家犬。

對這個世界，有種脫節的感覺。自己的名字，「白偉」，總感到再沒意思，好像為了在塵世掛名才作的記錄。自己的身體，也感到再沒意思。隨著時間，這塊臭皮囊只會慢慢的變酸，變臭，最後或者成為禿鷹的晚餐。眼前的事物，也是沒有意思，好像虛無得很。

這個花花世界，就好像一場快要醒的夢。但感與世界的距離越來越遠，但感周遭的一切一切好像越來越陌生，但感身體好像越來越沒有力氣‥‥‥這陌生感，無不使他害怕。即管如此，但內心，卻越來越靜，靜得‥‥‥前所未有般的可怕。

看 見與紅綾的距離越拉越遠，紅綾的身子越見越小，白偉頹然︰其實，自己算是什麼？紅綾，她有青春，有學歷，有前途，有著無可憧憬的未來。而自己，一件瀕死的 產物，有什麼資格去當她的另一半？「白偉先生，沒有鏡也撒泡尿照照自己。」一把聲音在白偉耳邊徘徊，「你看自己算什麼‥‥‥你呀，不過是尾隨著紅綾的一個 影子，你呀，沒有生命，你呀，沒有未來‥‥‥。」聽到這裏‥‥‥

「對不起，突然想起有件事要做‥‥‥」神色空洞的白偉，不等紅綾反應，自顧自的離去。抬頭向天，夕陽謹剩的餘輝，已完完全全的被黑夜剝奪。天空中，忽然下起一陣陣冰冷的雨。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「是的，我算什麼？」白偉現在的位置，越來越高了。

「我比一隻喪家犬也不如。」他清楚自己在做什麼。他深信這是唯一解決的方法。

「或許這是對她們最公平的做法。」

「媽媽，紅綾‥‥‥」

「她不用再掛心，她也不用再白賠青春。一切都只是我的錯，應該獨自承受傷害。」白偉望著地塊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處身的高度慢慢提升。只要一離地，所有的問題，都可以迎刃而解。「原來‥‥‥天上的白雲‥‥‥是多麼的白呀。」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打 開衣櫃，只餘零丁衣服；打開抽屜，只餘簡陋文具。白媽媽傻著眼了。白偉凌亂的房子，好像曾被掠劫般的。只餘一張白紙，一本銀行存摺本，躺在無人的床上。白 媽媽有種不祥預兆。深瑣的眼眉肌肉，頓然鬆開起來，白媽媽似有所悟︰「莫非‥‥‥」眼眶熱熱的，充滿了胡思亂想的淚痕。這種感覺，彷如被千刀萬刃般折磨 著。

那張白紙‥‥‥

是遺書？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「已 經一星期了。」習慣每隔一天就聽白偉說一些爛笑話的紅綾，還未等到那把討厭的聲音。「不會是沒有打給他，生我的氣吧？」紅綾想到白偉像小朋友生氣般鼓起大 大雙腮的臉龐，心裏「嘻嘻嘻」的笑了幾聲。「唉呀。白偉這孩子，又不是不知道工作要緊嘛‥‥‥」紅綾撥起電話，期待著一把小朋友的撒嬌聲。

「‥‥‥。‥‥‥。喂‥‥‥」

「早安呀，伯母。麻煩叫一下白偉。」

「‥‥‥白偉他‥‥‥不在家。」

「噢，那不打緊，我撥他的手機好了。謝謝。」

「‥‥‥。」

掛起電話，撥起手機。

「嘟」、「嘟」、「嘟」‥‥‥

「我 是白偉。不好意思，現在沒空。請在『咇』一聲後留下你的口訊。」連撥了幾次，都是這把討厭的聲音。紅綾「哼」的一聲，就擱下手機，處理一堆剛從信箱取來的 信件。有一封奇怪的信，沒有貼上郵貼，草草寫著「致︰紅綾」。「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？」紅綾不耐煩的打開信件。一行行熟悉的字跡刻在紙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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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綾︰

是我負了你。

六年前，以為能夠把一切放下。發覺，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。

以為隨著妳的駕臨，我可以把她忘記。

但原來，我不行。

這六年來，是我辜負了你。你的青春，應該交付給一個更好的男人。

但那人，不是我。

我錯了。但不希望妳也跟著我一起錯下去。

白偉 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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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？？？」紅綾滿腦子問號。「白偉這傢伙又在耍什麼花樣了？」

「？？？」

「臭小子又想開什麼玩笑嗎？這傢伙，總令人摸不著頭腦。」如果白偉是個小孩，紅綾覺得他是天真可愛的。

沒有貼郵票，那顯現是他親手放進信箱的。

但是︰「即使有什麼要緊的事，也可撥電聯絡呀，何必這樣勞心勞力的寫信運信？」

百思不得其解，紅綾重新細讀著信件。字跡明顯的比往日不同，潦草了些，墨水也越寫越淺色。

細看信件內容︰「這‥‥‥誰是『她』？」

「‥‥‥這六年裏什麼負了我？」

「？？？」問號在紅綾頭頂不停增加。

「白偉在說些什麼話？」

「‥‥‥‥大家都已是半個成年人了，有些事情豈可隨便鬧著玩。這封信件的內容‥‥‥‥‥‥慢著，幾日來沒有見過白偉‥‥‥」紅綾有點意識到事態的嚴重。「白偉他‥‥‥這幾日又聯絡不了他‥‥‥這…這……」 紅綾越想越不對路，幾件事情，好像可以串連起來的一個樣子。

過了一會‥‥‥

拿起電話，紅綾深呼吸一口氣，試圖讓自己緊張的聲音平穩下去︰「伯母，白偉‥‥‥白偉他‥‥‥在那？」

「‥‥‥不‥‥‥不在家‥‥‥」白媽媽還是隱瞞著。

「那‥‥‥在那裏？」

「上……上街去了。」雖然白媽媽仍然為白偉隱瞞著，但是，幾日來的思念情切，佔據了她所有時間。她根本沒有時間想出一個漂亮的藉口，去掩飾一切。紅綾再加幾番追問，白媽媽越掩飾，只顯得更欲蓋彌彰。

白偉移情別戀了？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急了。

「啪、啪、啪」，紅綾拍著白偉家門，忘記了有門鈴這回事。

紅 綾大喊著︰「白偉‥‥‥白偉‥‥‥」白媽媽聞到紅綾的聲音，有著衝動跑去開門，向她傾訴屈在心裏良久的事情。「別弊著，開門讓我進來﹗﹗」只是，當她接近 門柄的時候，想起兒子臨別時的‥‥‥「遺願」‥‥‥「偉兒也是一番好意呀。」白媽媽清楚白偉心意，「他想紅綾死心‥‥‥不想自己的疾病害苦了人家姑娘的青 春。」「現在能為偉兒做的，或者只有那麼多了。」

白媽媽在門柄前折回，腳步浮浮的回頭。她已經空著肚子多日了。

很暈的頭‥‥‥看著前面那塊地磚，眼看就要踩下去，腳踝一伸，「碰」的一聲，白媽媽突然失去了平衡，仆在地上。

紅綾聽到一聲巨響，深信白偉在內。深信白偉是在逃避她，怒氣沖沖︰「開門呀，白偉，即使你死了，也得把門開給我呀﹗」紅綾已經認定，白偉是個負心漢，正如信中所言。她認定了屋內的人是白偉，認定了白偉心虛著不見她，認定了白偉移情別戀。

「即使你死了，也得把門開給我呀﹗」‥‥‥「即使你死了」‥‥‥「死了」‥‥‥「死」

隔著大門，傳來白媽媽的大哭聲。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門終於開了。

焗促的空氣，瀉了出來。家裏沒有打掃，灰塵厚厚。

白媽媽失眠了多日，眼圈黑得要把眼皮扯下來。多日來沒有洗澡換衣服，身上溢著種種的惡臭霉味。

紅綾大惑不解，傻著眼。

「伯母，妳‥‥‥到底白偉去了那裏？」

「‥‥‥」白媽媽頭喪著，沒有聲音。

「白偉他寫了我這封『信』‥‥‥」一聽到有兒子的「信」，白媽媽全身的神經也敏感了起來。已顧不及禮節，就像餓狼般搶掉那封「信」，眼睛瞪得大大的閱著。激動的白媽媽，鼻子突然酸酸的，雙眼再次滔出滲有血絲的淚水。

紅綾上前拍著白媽媽的背。雖然一切也丈八金鋼的摸不著頭腦，但她還是說盡了千百句安慰說話。

心裏迷霧濃得快要容不下。

待了幾小時，白媽媽的情緒才稍為平復。只見她的手結結巴巴把那封「遺書」給了紅綾。

「綾兒，妳…妳聽我說……」依然嗚咽著。

窗外又見那殞落的夕陽。

偶爾清靜的房子，響起了另一把哭啼聲。

兩把淒滄的聲音交織在一起。這一切一切，大概在白偉的意料之外。

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　　　　　　　＊

「生日快樂。」

又過了一年，又是那間優雅的餐廳。又是柔柔的燭光，配著清幽的鋼琴聲。

「奴婢……奴婢向白娘娘請安，願白娘娘壽與天齊，鴻福齊天。」

白媽媽樂了︰「唉唷，又要老一歲了。」

「許個願吧。」紅綾笑瞇瞇的對著白媽媽，想起自己曾許過的願。擦著白偉送給他的戒指，她覺得，她的願望，一定可以成真，白偉不會令她失望的。

那封「遺書」，白媽媽常常帶在身邊，她深信，她的偉兒終有天會回來。

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

媽︰

不希望同一悲劇要妳再承受一次。請原諒我的輕狂。我只想「白偉」這兩個字，在你心中永遠以活生生的一面存在。一直以來的照顧，永記心中。此次不告而別，無他，只想在餘下的時間擴闊自己的眼界，看遍天下間的名山大河。請放心，我會好好照顧自己。

勿讓紅綾知道這一切。答應我。我編了個故事騙她，好讓她以為我移情別戀了。

我不想給妳們任何的負擔。

但請相信我，我一定會回來的。

兒子白偉 字

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＃

「好想看看夕陽呀。」

「綾兒，陪我一塊兒吧。」

步往山上，空氣中浮起了那張欺皮笑臉。

紅綾的願望很簡單，她只是想與白偉一生一世。

雖然，今年白偉還是沒有回來……

她抬頭望著天際的飛機，她總覺得，有天白偉會乘飛機回來，再扭著屁股跟她說︰「讓白哥哥帶你去看金魚……。」

完